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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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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

在皇帝李顯半個月不視朝後,悠閑許久的上陽宮,終於迎來既定的稀客。

風塵仆仆趕來的裴炎被告知太後還在休息,這位托孤宰相就在霜天裏候了整整一個時辰,硬著頭皮進殿時,有太後意料中的狼狽。

“臣參見太後。”

“裴相公不在紫微宮理事,到我這閑置的上陽宮來做什麽?”太後不慌不忙地啜著茶,與裴炎截然不同地悠然自得。

“臣叩請太後回宮主持大局!”裴炎猛地就跪下了,甚至老淚縱橫,全然不似半個月前連軍國大事的決策權都不願闡明的那個裴中書。

“這是怎麽了,突然行這麽大禮?來人吶,還不給裴相公看座?”太後佯作生氣,殿上侍從便將裴炎小心攙起來,還特意給他布了席。

裴炎微微平覆了自己的情緒,或者方才就是裝出來的也未可知:“聖人已經半個月沒有視朝了,群臣無首,國將不國啊!”

“那你得跟顯兒諫去呀,我現在是個閑人,你裴相公都沒辦法,我能有什麽辦法?”太後仍是裝聾作啞。

就知道自己會碰一鼻子灰,也是自己當初沒有留足後路,不過棋要下下去,還得借太後之力。裴炎眼眶一紅,帶著哭腔道:“聖人執意不聽勸諫,整日在內宮尋歡作樂,有外臣敢求見,便打出去了事。群臣失心,長此以往,恐社稷顛覆,宗廟難保啊!為今能位比聖人者,獨有太後一人,大唐國祚,也全仰仗太後了!”

“裴相公,一把年紀了,哭什麽。”太後都快看不下去了,卻還是固辭,“想當初我五更起身,卯時理政,焚膏繼晷,不期被嘲是牝雞司晨。而今在這上陽宮,我是辰時起身,作樂至三更,朝北苑可賞花,臨洛水能怡神。如今的朝廷,是顯兒的朝廷,你們君臣之間的矛盾,該自己去解決,何必又來找我?”

裴炎抹把眼淚,神情又變得嚴肅:“太後此言差矣,不管何時的朝廷,都是大唐的朝廷,臣一片赤膽忠心,哭京畿之內,恐再有黍離之音!況先帝遺詔,軍國大事有不決者,兼取天後進止,臣不敢自作主張,唯有候太後之命。太後若不顧,便是負盡天下人,宗廟傾頹之日,恐上陽宮也不能幸免,屆時洛河覆水,北苑焚花,太後可願目睹?”

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,也沒必要再虛言假意,太後一副只好妥協的樣子問:“裴相公急急趕來,想必是已想好了應對之策,那裴相公是想讓我做什麽呢?”

“君無帝範,伊尹可放太甲於桐宮。”

“你要廢帝?”

“不是臣要廢帝,而是天下人需要一個新的仁君。”

早就知道裴炎會來求自己,算算半個月也該是時候了,太後卻是神情凝重:“廢帝不是小事,如何善後,裴相公可有良策?”

“皇帝禪位,除王外封,豫王仁德,堪當大任。”

裴炎對答如流,老淚也不縱橫了,一雙眼裏滿是混濁的殺氣,看得人發怵,可這並不能威懾到太後,她只是頷首不語。

看不明太後的態度,裴炎有些急了,忙再加了一條:“太後若是猶豫軍心所向,大可放心,劉祎之、程務挺、張虔勖三位將軍已與老臣交心,唯太後馬首是瞻!”

太後突然擡起頭來,目光灼灼,讓裴炎這樣的老臣也心下一震。盯著裴炎看了許久,太後才沈聲道:“我不知裴相公還有這樣的能耐,勾結軍將,密謀廢帝,你這是造反。”

這麽大一頂帽子自己可戴不起,裴炎慌忙跪下,想盡辦法圓回來:“天子失德,太後尚在,臣正是不敢遭天下人的懷疑,令事不成,才必得要來請命於太後。若能救大唐於水火,臣便是反罪,也是值了!”

“起來吧。”太後知道現在還不是發難的時候,提到造反也只是想敲打敲打裴炎,“此事雖宜速決,還當計劃周全,我就給你半個月的時間,我也會盡力周旋。”

“臣代天下人謝太後高義!”裴炎又拜伏在地,老淚縱橫。

當天宜都就給婉兒帶了太後的手諭來,婉兒欣喜地接過,速速看完燒掉,問宜都:“你去了趟上陽宮又回來,一路上有沒有人盤問你?”

宜都卻是安心地一笑:“才人不必擔憂,從上陽宮到武成殿,一路值守宮人與羽林軍,皆是太後親信。”

婉兒放心地點點頭,鋪開黃帛,半月不見的太後,就要回來了。

進入二月,與群臣對峙一月的李顯耐心被逼到了絕地,後宮的笙歌燕舞也看得他心煩,矛盾從一開始的韋玄貞封賞之議變成了君臣權位之爭,揮手示意這班舞姬下去,顯沖著韋香兒抱怨:“香兒,你說這班大臣怎麽就這麽無賴呢?我一個月不上朝,居然沒一個人來求我的。”

“妾早說這法子是失心之舉,且毫無用處,陛下不聽,現在反倒問妾。”韋香兒有些怨,顯太任性,自己早有不好的預感。

顯就聽不得這話,一聽就急:“那難道就由著那些大臣的心思?我要是什麽都聽他們的,那還是皇帝麽?”

說不通,從來就跟他說不通,韋香兒默然不語。

也不在意韋香兒不理他,顯的腦筋亂轉著,突然想起什麽似的,又笑開來:“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阿娘當初偏要擡舉婉兒了,要中書省那幫子人寫封詔書可真不容易,既然阿娘的意願可以直接讓婉兒寫出來,那我也可以。不就是一封詔書麽?我立刻讓婉兒寫,她寫的從來算數,不就是個侍中麽,立刻就封上了。”

聽著顯的胡話,香兒一陣頭疼,無奈地嘆口氣,任他自己瞎高興去。

“哎!我怎麽早沒想起她來!”顯拍拍腦袋,立刻吩咐下去,“急召上官婉兒,讓她立刻過來!”

“陛下呀,你可省省吧!”居然來真的,香兒不好的感覺越來越明顯。

“這可是個好機會,她是皇帝的近臣,自然聽朕的,你就看著朕威風一回吧!”顯自信地笑著。

沒聊上幾句婉兒就到了,顯忙忙止住她的行禮,說話時卻擺出架子來:“婉兒,如果朕讓你擬詔,你會奉旨麽?”

太後料得真準,婉兒心下暗服,表面上卻仍是恭恭敬敬:“婉兒是陛下內臣,有幸掌宮中制誥,不敢不奉旨。”

顯一聽就咧開嘴笑了:“什麽都可以寫麽?”

婉兒一副唯命是從的小綿羊模樣:“婉兒只是陛下的筆桿子,陛下有意,筆桿豈敢違拗?”

“好婉兒!我就知道你跟那幫老家夥不一樣!”顯的眼裏泛起光,“聽好啊,你就寫,封朕的丈人韋玄貞做侍中,朕明早就親自到朝上聽你宣詔去,看他們敢不從!”

“婉兒遵旨。”心下盤算好,看來太後歸來,就在明天了。

二月六日,從登基大典來就一直輟朝的顯終於再次在朝會上露面了。今日的顯卻不似以前那般懶懶的,而是春光滿面像是有喜事臨門。接受山呼萬歲後便親自走到案前,臉上滿是得意:“今日來見眾卿,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,朕已決意加封朕的丈人韋玄貞為侍中。”

“陛下不可!”還是裴炎站了出來,“前已破格封為豫州刺史,百官尚有戚戚之心未平,侍中之大,可察舉國之政要,賜與韋玄貞,實為不妥,還請陛下三思啊!”

“裴炎!朕已經思了一個月了,韋玄貞是國丈,皇親國戚豈是爾等可比!別說一個小小侍中了,朕就算是把天下讓給他又有何不可!”看到裴炎又這樣,顯憋了一個月的火氣突然就竄上來了,訓斥完裴炎便一屁股坐回龍椅上,沒好氣地吼道,“婉兒!宣旨!”

“是。”婉兒領命,手裏拿著寫好的詔書,走到階前來。

“詔曰:為君者仁,為民者壽。譬如北辰,星鬥無右。各居其德,載物以厚。前聖所瞻,後世之守。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,修帝範以正德;大行天皇大帝,定臣軌以禦國。期以萬代,雖無禹湯之功;唯此經年,不至桀紂之逢。然今靈修浩蕩,唯沈犬馬之樂;聖聰蒙蔽,常耽綺靡之色。五識俱喪,貶斥忠義;九鼎欲頹,褒賞謠諑……”

越聽越覺得不對勁,顯的表情有些僵,知道婉兒用筆奇詭,沒聽到最後又不好說,於是打斷她宣詔:“不必念這些虛的了,直接念最後吧。”

“是。”婉兒又一頷首,眼裏卻不再是溫順,只聽她朗聲念道:“今皇帝顯,堪稱獨夫,盡失仁德,天下共棄,宜廢之,另舉賢良以臨朝。”

“婉兒你!你要造反嗎!”給李顯一千個腦袋也想不到婉兒居然寫的是廢帝詔,一封詔書被她念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,顯氣得渾身發抖,站起來便朝婉兒逼近過去。

婉兒一身凜然正氣,渾然不懼,坦然道:“請陛下退位!”

“請陛下退位!”群臣也不跪了,站著齊聲請願。

“你們!你們!你們都反了!”顯抖著手指著階下群臣,“羽林軍呢!羽林軍在哪裏!把他們全都抓起來!一群反賊!一群反賊!”

殿外真的進來了全副武裝的羽林軍,不過兵刃所向,直逼階陛之上,顯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團團圍住,甲光之間,只見殿外徐徐走進來一個人。

那個人是從有光的那邊走進這大殿的,身上就像泛著一層光暈,至少婉兒是這麽認為的。一瞬間竟有些想哭,一個月的時間竟恍如隔世,太後像神仙一樣降臨,那是她夢裏的人啊。

群臣皆跪,婉兒也在階上跪了下來,像跪拜神靈那樣虔誠:“恭迎太後還朝!”

“阿……阿娘……”顯瞬間驚呆了,看看太後,再看看離自己並不遠的婉兒,仿佛明白了什麽。

“口口聲聲說著別人是反賊,李顯,你自己為天下人所厭棄,身負國祚而信馬由韁,你才是天下人的大反賊!”

久違的威嚴之聲,婉兒幾乎覺得自己眼中的淚立刻就要噴湧而出了,模糊的視線中只能看到太後的輪廓,婉兒失禮地擡手擦擦眼睛,她想要看清楚。

“阿娘!”顯努力掙紮著,想抓住救命稻草,“兒只是想封賞自己的丈人,兒做這個皇帝難道連這點權力都沒有麽?兒這麽做有什麽罪!”

“你都要把祖宗的天下讓給韋玄貞了,還說沒有罪!”

太後一言,顯也無話可說了。群臣默然,唯有顯渾身戰栗,大家都在等著太後的宣判。

“著皇帝廢為廬陵王,餘者皇後太子,一並廢黜,流放房州。豫王旦即帝位,明日登基。”

“太後英明!”

婉兒終於能再擡起頭來仰望天後,天後看向階陛上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也落在了她身上,婉兒的視線之內,早已淚眼模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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